
2026年9月17日,中国科学院大学、国家纳米科学中心聂广军团队于《Science Bulletin》发表“Engineered E. coli Nissle 1917 alleviates colitis-associated depression via gut-brain axis restoration”研究论文。该研究把临床已在使用的口服益生菌——大肠杆菌Nissle 1917(EcN)——改造为可自主分泌外膜囊泡(OMVs)的工程菌eEcN:囊泡表面展示抗TNFα纳米抗体,进入结肠炎病灶后被局部高表达的MMP1酶切释放,实现“原位定点”消炎与黏膜修复;与此同时,eEcN重塑肠道菌群、提升乳酸杆菌丰度与GABA水平,经肠—脑轴减轻海马神经炎症并恢复GABA能神经传递。在DSS结肠炎小鼠中,这一策略对肠道病理与焦虑抑郁样行为的改善同时优于静脉注射抗TNFα单抗,为“肠病共病情绪障碍”提供了可口服、可编程的整合治疗范式。
01、研究方法
1.1 工程菌构建与OMV表征
以pBbA19a为载体,将ClyA(OMVs表面锚定蛋白)—MMP1响应肽(SPLGLWA)—抗TNFα纳米抗体(TNFanb)融合基因电转入EcN,得到eEcN(O-TNFanb);另构建分泌游离抗体的eEcN(S-TNFanb)、GFP/RFP双标株与荧光素酶标记株作对照。经150 000×g超速离心收集OMVs,以免疫印迹、HA标签胶体金电镜与竞争结合实验,分别验证抗体在囊泡表面的展示、MMP1触发的脱落,以及脱落前后对TNFα的结合能力。
1.2 体外免疫与屏障功能模型
小鼠肠上皮细胞MODE-K接种于Transwell上室形成单层,经LPS或TNFα刺激后给予10 μg/mL OMVs;下室依次共培养骨髓来源树突状细胞(BMDCs)与脾源初始CD4⁺T细胞,流式检测CD103⁺DC比例、Treg(CD25⁺Foxp3⁺)与Th2(IL-4⁺)分化,ELISA测TGF-β与IL-10;再以FITC-葡聚糖跨膜渗漏实验量化屏障完整性。
1.3 动物模型、给药方案与行为学评价
6–8周龄雄性C57BL/6小鼠以3%DSS饮水6天诱导急性结肠炎,隔天灌胃10⁸ CFU eEcN(第1、3、5天),阳性对照为静脉注射抗TNFα(90 μg/kg,隔天)。第7天起依次进行高架十字迷宫、明暗箱、旷场、悬尾与强迫游泳测试评估焦虑抑郁样行为,水迷宫评估空间认知;同步记录体重、疾病活动指数、结肠长度与组织病理评分。
1.4 多组学与因果拆解
16S rRNA(V3–V4区)测序结合LC-MS非靶向代谢组学,用Spearman相关与线性回归锁定“菌群—代谢物”关系;机制层面以粪菌移植(FMT)验证效应的可转移性,以“抗生素清除+OMVs灌肠”拆分局部与整体作用,以马来酸(5 mmol/L)抑制细菌谷氨酸脱羧酶(GAD)完成GABA合成的丧失功能验证。
02、研究内容
2.1 OMVs不只是“运货的壳”,本身就是免疫调节的执行者
MODE-K/BMDC/T细胞三级共培养显示:EcN来源OMVs显著提高CD103⁺耐受性DC比例与TGF-β分泌,进而驱动初始CD4⁺T细胞向Treg与Th2分化、上调IL-10。结肠炎小鼠连续5次灌胃OMVs后,固有层CD103⁺DC、CD25⁺T、IL-4⁺T与IL-22⁺T细胞比例回升,促炎的CD86⁺巨噬细胞与IFN-γ⁺Th1细胞下降。这一结果确立了后续设计的前提:囊泡本身即具备可被利用的免疫调节“底噪”。

2.2 穿越上皮的是囊泡,不是细菌
GFP/RFP双标示踪给出了清晰的空间分工:灌胃18小时后,肠腔内可见菌体(绿)与OMVs(红)共存,而固有层内几乎只检测到红色信号——真正穿透上皮、抵达病灶的是OMVs。更关键的是,结肠炎小鼠上述信号在固有层与血清中的蓄积显著高于健康小鼠,且随时间递增,说明炎症黏膜的损伤反而为囊泡提供了“天然趋向性”。“谁来送、送到哪”,在这一步就被荧光成像直接回答了。
2.3 MMP1响应释放:让抗体只在该起效的地方起效
研究把纳米抗体与MMP1可切割肽一同融合到OMV表面蛋白ClyA的C端。体外加入MMP1后,免疫印迹出现约40 kDa的切割条带,胶体金电镜显示囊泡表面标记丢失,证实抗体可按需脱落;竞争结合实验证明脱落前后均保持对TNFα的亲和力。结肠组织成像进一步显示:健康肠段囊泡与抗体信号共定位,炎症肠段两者空间分离——这正是微环境响应性解离的原位证据。功能上,载抗体的OMVs显著减少TNFα跨上皮转运与FITC-葡聚糖渗漏,而空载OMVs无此作用;作为对照,不依赖囊泡的游离抗体几乎无法进入固有层。

2.4 头对头比较:口服工程菌优于静脉抗TNFα
与静脉抗TNFα(90 μg/kg,隔天)直接比较,eEcN在体重下降、疾病活动指数、结肠缩短、结肠TNFα水平、溃疡面积、隐窝破坏与组织学总评分上全面占优;机制上,释放的纳米抗体阻断TNFα与TNFR结合,抑制MLCK/p-MLC通路,保住紧密连接蛋白Occludin。若用GW4869阻断囊泡分泌,疗效与抗体在结肠的蓄积同步消失,说明OMV途径不可替代。同一个分子靶点,换一种“送货方式”,疗效出现了量级差别。

图3:eEcN抑制MLCK/p-MLC通路、保护紧密连接蛋白Occludin
2.5 抗TNFα做不到的部分:情绪与认知
行为学结果呈一致性改善:高架十字迷宫开臂进入与停留增加,明暗箱亮室活动增多,旷场中央区探索与总路程恢复;悬尾与强迫游泳不动时间显著缩短;水迷宫训练期找到目标区的时间快速下降,测试日游泳轨迹集中于原平台位置。而阳性对照抗TNFα虽能部分控制肠道炎症,上述行为学与认知改善几乎全部缺失。这是全文最关键的分野——“肠炎好转”并不自动等于“情绪好转”。

2.6 肠—脑免疫轴:外周“降噪”,中枢“安静”
eEcN使结肠IL-10升高、IL-6与IL-1β下降;血清TNFα与IL-6降至各组最低;海马TNFα与IL-6同步下降,海马小胶质细胞活化标志IBA-1明显减弱。小胶质细胞是中枢最主要的常驻免疫细胞,其持续活化正是神经炎症的驱动核心。炎症因子从肠到血再到脑的逐级收敛,构成了第一条“免疫通路”。

2.7 肠—脑化学轴:菌群—GABA—GABRA1
16S测序显示,eEcN显著富集乳酸杆菌与阿克曼菌,抑制Parabacteroides与产硫化氢的Desulfovibrio(后者可破坏肠屏障,已在IBD患者中检出),并降低Family_XIII_AD3011。代谢组显示,生育三烯酚类、κ-生育酚、犬尿氨酸、N-花生四烯酰苯丙氨酸等抗炎与神经保护代谢物上调;抑制性递质GABA升高,兴奋性递质NMDA下降,且GABA与乳酸杆菌正相关、NMDA与Parabacteroides正相关。血浆、海马与前额叶GABA含量回升,海马GABRA1表达上调。菌群—代谢物—递质—受体,四个层级被逐级对齐,这是第二条“化学通路”。

图6:菌群组成、代谢物—菌属相关性、血浆与脑内(海马/前额叶)GABA水平
2.8 因果拆解:只修肠子,救不了情绪
研究设计了四组对照:PBS、eEcN、eEcN供体粪菌移植(FMT)、“抗生素清除+OMVs灌肠”。结果是:FMT可复制eEcN的多数效益——维持菌群多样性、乳酸杆菌升、Parabacteroides降、粪与血浆GABA恢复、GABRA1上调,行为学部分改善;“抗生素+OMVs灌肠”组虽同样修复屏障、降低结肠TNFα,但GABRA1未上调、行为改善有限;而用马来酸抑制细菌GAD后再做FMT,抗抑郁效应消失。三步拆解给出明确结论:局部消炎是必要条件而非充分条件,微生物来源的GABA才是情绪改善的关键介质。

2.9 机制总览:两条通路如何合成一个闭环
把上述结果合并成一张图:蓝色箭头代表“囊泡递药”线——eEcN在肠腔持续分泌载有TNFanb的OMVs,进入固有层后由MMP1切解释放,一方面经CD103⁺DC—TGF-β驱动Treg/Th2与IL-10完成免疫复位,另一方面阻断TNFα—TNFR—MLCK/p-MLC轴、保住Occludin完成屏障修复,外周炎症因子随之下降,中枢神经炎症与小胶质细胞活化被平息。红色箭头代表“菌群代谢”线——eEcN压低Parabacteroides、抬高乳酸杆菌,使肠道与循环GABA回升,海马与前额叶GABA能传递及GABRA1表达恢复,情绪症状随之缓解。两条线在“肠—血—脑”这条轴上交汇,缺一不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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